塵雨ㄉ海盜船

　　月，正緩緩高升。
　　一線生正要就寢，聽到大門被急敲的聲響。
　　知道他在這的只有一個人－－素還真。
　　這麼晚了又敲得這麼急，發生什麼事了？
　　一線生忙披上外掛匆匆開門。「素－－」
　　「一線生！」
　　才一開門，便看到素還真一身黑紗、素白縞衣，那雙總是清靈的眸子紅紅的，顯然是哭過。而懷裡，抱著再熟悉不過的人。驚叫：「續緣！」
　　眼前之人神情淒楚地看著他，蒼白的唇顫道：「請幫我照顧他。」
　　這場面讓一線生慌張起來，拉著素還真道：「先進來吧。」
　　「也就是說續緣的傷已無礙，接下來只要靜養即可？」
　　將素續緣安置好，一線生轉身詢問暫歇椅上的素還真。
　　「嗯。」素還真點頭。
　　明白素還真不能親自照顧的原因，一線生沒多說什麼，給他一個安撫的笑容道：「你放心吧，我會好好照料續緣。」
　　「對不起，又給你添麻煩了。」素還真略咬唇。雖不願打擾詐死退隱的一線生，但…實在沒辦法了。
　　「說什麼傻話。」走到素還真身邊。「你會來找我表示信任我，高興都來不及。」
　　「我欠你太多了。」
　　揉住素還真的肩，抓抓他的頭，道：「傻瓜，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樣，沒什麼欠不欠的。」
　　「一線生……」依靠在一線生胸前，感動之情難以言喻。
　　一線生像哄孩子般拍拍素還真的背膀。
　　久久，才聽素還真口開道：「好友，你這是在佔我便宜嗎？」
　　「這小子啊，老愛破壞氣氛。」
　　素續緣躺在床上，微笑地靜聽一線生的抱怨。
　　一線生低頭對素續緣笑道：「不過，你父親就是這樣，其實他心裡亂感動的呢！只是老愛用這招化解尷尬。」
　　「後來呢？」笑問，沒想到父親有這麼可愛的習慣。
　　「被我趕出去啦！」看素續緣一臉詫異。「不然他可會看你看一晚，臉色蒼白成那樣……」
　　爹……
　　見素續緣一臉憂色，安撫道：「放心吧，素還真不會有事的，最後哪一次不是好好的？」
　　嘴上這麼說，誰不是把『擔心』掛在身上？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這些天一線生總會在睡前陪他聊天，說說他和父親之間有趣的事，當然，都是被父親玩弄的事蹟居多。
　　「你和爹怎麼認識的？」素續緣好奇問。
　　「晚了，你該睡了。」一線生站起身，為素續緣蓋好被子。「改天再說給你聽吧。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目送一線生離開，素續緣凝望窗外圓月，祈禱著素還真平安．無事。　

　　暖霧裡伴著藥香。
　　浸泡在湯藥裡，高溫已讓素還真暈昏過去，素續緣立刻將全身泛紅的素還真小心翼翼的抱出來，略擦乾他的髮及身體，換上衣物後，便抱回房裡；自己也梳洗一番後，在素還真身旁躺下來。
　　「吵到你了嗎？」正要閤眼，卻發現素還真看著他。
　　「沒有。」每天素續緣就是這樣照顧他，而他總在泡了藥澡後就失去意識，難得今晚沒暈睡到第二天早上。
　　「不想睡了嗎？」素續緣側身看著他。
　　「不會，你也睡吧。」既使不想睡了，也不能讓兒子知道，不然續緣可能會撐著陪他，因此話一說完，素還真便閉上眼。
　　素續緣瞭解父親是體貼他才這麼說，方才素還真的眼神可是很有精神的。
　　輕輕依靠、撒嬌地偎在父親身旁，感覺到他的微楞。輕聲道：「晚安。」
　　父親身上的香氣圍繞在四週，長時間的浸藥，原本散發蓮香的身子，如今卻混著藥香，雖很好聞，但他寧願早日只聞到那股清香……
　　也許是太累，也許是香氣過於使人安定，素續緣沒多想什麼，已沉沉睡去。
　　素還真在素續緣睡著後，便睜開眼看著他。
　　素續緣含笑的睡容是那麼的滿足，滿足到讓他心疼。可見這孩子有多高興陪在他身旁，而他卻一再地將續緣推開。
　　「緣兒，都是爹不好，以後、以後不會了……」彷彿下了個決定，素還真輕喃在他耳邊說著。
　　經過素續緣數月來的細心照顧，傷體己不那麼痛，相信過些時日，手指便可以動了。
　　這日，舒石公來訪。
　　「素還真，精神不錯。」
　　「託前輩之福。」
　　「哎，是續緣照顧的好。」
　　「難為他了，每天光是燒水就花去大半天。」目光望向在藥圃裡的素續緣。
　　舒石公詫異道：「請個小僮來幫忙嘛。」
　　「續緣不願意。」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
　　「怕洩了素某的行蹤。」
　　看出素還真的煩惱。道：「這樣吧，我派人來，他就不好推辭了。」
　　素還真展開笑顏。「那有勞前輩了。」
　　略談了一會兒，待素續緣送舒石公出去回轉雲塵盦後，素還真便對素續緣道：「續緣，我和舒石公前輩商量過了，請他派個人來打理雜務。」
　　「這怎麼好……」
　　「我看你每天光照顧我，自己的時間都不夠用。」
　　「不礙事的。」
　　「功課不能荒廢，我先前給你的醫冊、武典吸收得如何？趁這時候驗收驗收。」像是解脫似地鬆口氣，道：「呆坐那麼久我的腦子快鏽了。」目光柔和地看著素續緣。「就這麼決定了，我們父子也沒好好坐下來聊聊。」
　　素續緣聞言心頭略是一動，這才點頭答應。
　　「我不要了。」素還真近似耍賴地對素續緣嚷著。
　　「不．行！」素續緣堅決地吐出兩字。
　　「可是我已經飽了。」
　　「騙我，吃不到一半呢。」素續緣挑眉。
　　就是騙你啊。素還真暗自吐舌頭。
　　起初，素還真在飲食上挺配合的，不像一線生前輩說的情況。但自從有了僮僕，倆人除了將時間花在論醫，指導自己的武功外，還有哄騙素還真進食、飲藥。
　　明白像素還真這樣的人，本身就不需要如常人一日三餐，數日未食亦無礙，但素還真本來就不愛吃東西，食量又少，傷重無法自行修身的情況下更需要依借食物補充體力。
　　「我不吃了，你吃就好，年輕人要多吃點。」
　　「這份是你的，續緣自己有留著。」
　　「哎喲，吃多了會想吐。」素還真剎有其事的皺眉。「這樣會不舒服，身體就開始痛。」
　　素續緣無奈的看著這位不配合的病人。
　　之前素還真說痛應該是真的，但近來傷復原得差不多，只要不施力就沒大礙。何況一線生前輩說過父親的情況，他可沒那麼好騙過去。
　　每次都故技重施想混過去，哪那麼容易了？
　　「吃多了會想吐？」素續緣低頭垂眼。「續緣煮的食物不好吃囉？」
　　耶！今天是兒子煮的啊？素還真見素續緣一臉憂鬱、眼眶濕濛，忙道：「好吃，怎會不好吃？」
　　「那你怎麼會想吐？你一定是在安慰我。」繼續苦著臉。
　　「沒有、沒有，緣兒手藝最好了。」討厭，怎麼可以用這種表情攻擊他！
　　「真的？」懷疑的眼神。
　　「嗯。」猛點頭。
　　素續緣揚起笑容：「那你快吃完吧。」
　　「欸。」乖乖張嘴。
　　瞧素還真邊吃邊漾著認栽的表情，素續緣暗自好笑：看來以後都要自己掌廚，免得素還真耍賴。
　　素還真腦中仍不放棄『免食』的計畫，思索著怎麼對付兒子。想著想著不自覺地皺眉：這用過了、那也用過了，我這張名嘴怎麼遇到兒子就說不通了？他一定是吃太多所以變笨了！
　　素續緣則趁素還真思考、無意識張嘴的時候猛塞食物到父親嘴裡。先前總要趁他開口說話時才能餵，後來素還真不肯說話，還得逗他開口。這會兒見素還真皺眉，大概又在想要說什麼話來拐騙他了。
　　素還真果然開口抗議：「這樣三天一小補，五天一大補，我都快變成豬了。」
　　「變成豬才好。」素續緣隨口應道。
　　素還真鳳眼圓睜，鼓著雙頰嚷著：「竟然咀咒你爹！太過份了。」
　　素續緣好笑地看著父親的反應。「胖胖的，你才不敢出門啊。」
　　「什麼嘛，那我不要吃了。」
　　素續緣小聲道：「如果胖到不能在武林奔波那就更好了……」
　　兒子話中有話，素還真心頭一緊，軟聲道：「那樣好醜，而且我會生病的。」
　　素續緣笑著。「就算胖，也會是最美最俊的胖爹爹，哪裡會醜？有我在，怎會讓你生病。」
　　「總有你說的。」
　　素續緣只是笑笑地將碗底朝地。「吃完了。」
　　「啊！」竟然不知不覺吃掉了。
　　「爹今天真乖。」眉開眼笑。
　　「哼！」甩頭。
　　不理會父親的孩子氣，起身推動輪椅，道：「咱們散步去吧。」
　　下午討論醫卜時，偷偷在筆記裡愉悅地寫下結論：哄父親吃飯，要用軟的。

　　「爹，咱們到家了。」素續緣開心地宣佈。
　　從今天起，這將是他們的家，沒有外人，沒有江湖煙塵，僅屬於素氏父子的天地。
　　素還真看著逐漸接近的屋子，感觸甚多。沒想到自己可以過這樣的生活，有個安定的家、有續緣。采鈴知道了，一定會很高興吧？
　　呵，拜天策真龍所賜。自嘲地一笑。
　　這一切都是用血淚換來的，想起為此事犧牲的淚痕、非凡……心口又悶痛起來。
　　素續緣未發現素還真的異狀，上前打開大門，隨即被飄飛的薄灰嚇了一跳。揮揮手，素續緣轉身向素還真道：「爹，這裡太久沒人了，都是灰塵呢，您先在外面等可好？續緣打掃乾淨再進去吧。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素續緣將素還真推到屋旁風弱的地方，但又不放心他在這。「爹，不可以睡著喔。」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素還真身上，千萬叮嚀，怕素還真受風寒，畢竟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。
　　「好啦，不會被蟲吃了。」素還真打趣道。
　　白了父親一眼，道：「那我進去囉。」
　　瞧兒子頻頻回頭看，素還真以笑容要他放心，目送兒子入屋後，抬頭望著天上雲彩。
　　不知前輩現在如何了？在四海第一家時，尚有人趁續緣不在時，向他說說武林情況，得知風隨行無恙，就安心了。現在…恐怕沒那麼簡單得到消息。
　　屋內的素續緣提了桶清水，快速將一半的客廳擦掃乾淨，便回到素還真身邊。
　　「這麼快？」還不到半刻鐘。
　　「我想吹風對爹不好，而且怕您久等，所以先掃了一半。」
　　「沒關係，這挺好的。」
　　「不行，到屋裡去我才放心。」
　　輕搖頭，兒子管他管得活像是尊陶磁娃娃。
　　素續緣將素還真推到廳內一角安置後，繼續投身打掃的工作中。
　　素還真百般無聊，便觀察起兒子。
　　瞧兒子處理家事有模有樣的，倒很有”賢妻良母”的架勢。忍不住笑起來。
　　哎喲！真痛。素還真略皺眉。
　　「爹，您怎麼啦？」素續緣回頭，見素還真擰眉，放下手邊的工作，走近觀視。
　　「沒什麼。」吮氣，隨口道：「現在才發現，我們家的續緣有母親的影子。」
　　「我是你們的兒子，當然像父母啦。」素續緣以為素還真想起風采鈴而傷心。「爹，你要保持心情愉快，這樣身體才能快快復原。」接著就安慰素還真幾句老話。
　　素還真邊聽邊點頭微笑著。他可不敢跟續緣講他剛剛在想什麼，就讓他誤會吧。
　　素續緣握住素還真的手，瞧著父親那張秀氣的臉孔，憶起一線生伯伯的話。
　　其實，他也有個想法，就是……素還真很有”母親”的影子呢！當然，這話可不能跟素還真說。
　　「搞不好你母親反而會擔心呢。」素還真煞有其事地說。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呆問。
　　「怕我們感情太好，別人會誤會啊。」
　　「爹！」素續緣手叉腰。「你又來了。」
　　「我不能來嗎？」素還真一臉無辜。「那你送我回四海第一家吧。」自哀自憐。「反正我就是惹人嫌……」擠出一點淚水來。「我知道我是累贅。」
　　「沒有！續緣沒這個意思。」素續緣緊張得趕緊賠罪。「爹，對不起，您別難過了。」
　　只聽素還真噗哧一笑，道：「你真寶，好可愛。」
　　呆楞。又被素還真當玩具戲弄了。素續緣鼓起臉頰，正要發難，素還真嚷著：好痛。
　　「看吧、看吧，自食惡果。」難得對父親如此說話，因為素續緣終於深刻體驗父親的玩心，連自己的兒子都欺負。但明白歸明白，畢竟”疼”父親仍是不變的，好言道：「爹多休息吧，傷未癒，不宜笑得太開懷。」
　　「真麻煩呀……」素還真低喃著，閉目不語。
　　素續緣感覺到他的失落，卻不知要如何安慰……
　　將屋裡清掃完畢，花了大半時辰，素續緣又趕緊準備晚餐、煎藥和燒水。
　　兒子忙進忙出的，素還真好生抱歉，都是因為要照顧他，如果自己好好的，還可以幫點忙。
　　但好好的，就不會在這了……
　　「爹，你又怎麼了？」每次素還真獨自一人時，臉上總掛著憂愁。
　　「沒有。」苦笑。
　　「爹，你是把我當外人嗎？」
　　「怎麼會。」不明白兒子為何這麼問。
　　「那你在想什麼、煩惱什麼，都不跟做兒子的說。」
　　原來是說這個。「對不起。」
　　「別說抱歉。」素續緣追問道：「您剛剛想什麼？」
　　「我只是想你那麼辛苦……」素還真漾著無辜的表情。
　　嗚，竟然被兒子管。
　　「續緣不覺得苦，反而很高興，您要是再胡思亂想，我可要不高興囉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「嗯。」素續緣點個頭，舉起手上的粥。「吃完了再喝藥。」
　　唉！兩者他都不愛吃，但這是續緣辛苦煮的，只好全部吞到肚裡了。

　　平坦的大道兩旁，矗立高大林木，為行人掩去大半的陽光，亦帶來些許涼風。
　　由輪椅後看著父親，僅見他雪銀長絲柔順披散，頭靠著椅背略側，素續緣稍探頭瞧，發現素還真正打著盹了。
　　也難怪，重傷後素還真的體力很差，且離開四海第一家前還喝了止痛藥，雙重原因讓他一下子就陷入沉睡。
　　推著輪椅，素續緣只覺心中是滿滿的幸福。
　　能和父親這樣安心地散步，雖然與想像中的不同，但至少…至少他們在一起了，一起共享久別的天倫。
　　特意避開顛跛崎嶇及人多的道路，前者是怕素還真因震動而疼痛，後者…是免去聽人談論武林事。其實知道素還真心中仍掛念著武林局勢，就是私心的不願他煩心，想必素還真也知道自己怎麼想，嘴上卻不說。
　　『爹，謝謝你容忍我的任性。』素續緣在心中默默唸著。
　　「快啊！快啊！」
　　此時有名七歲孩童自他們身旁跑過，手上抓著纏著白線的木棒，順著線往上看，一只漂亮的紙鳶在上空悠然飛翔。
　　「慢點，小心跌倒。」又一名男子跟著孩童身後走過。
　　素還真尤是被那喊聲吵醒，睜眸楞楞地望著前方那對父子。
　　察覺素還真已醒，素續緣停下腳步。「爹，再多睡一會兒吧。」
　　素還真沒有回應素續緣，一會兒後像是自言自語道：
　　「人就像風箏一樣，縱然乘風快意翱翔，但終究是受到線的操作而失去自由，可又不能不依靠它飛向天際，直到線斷了……真是可悲。」
　　素還真突然感慨起來，素續緣聽出弦外之意，走到他身前微笑道：「爹，線不一定要斷，還有個人可以將線收起來，讓它暫時休息呀。」
　　蹲下身，握住素還真交疊在腿上的雙手。「爹，續緣不求什麼，只想你記得續緣，讓我可以看到你，只要你想休息，我願意當那名收線人。」
　　「續緣……」素還真略低首。「你會怪我嗎？」
　　「怎麼會？」素續緣訝然。
　　「我、我不曾給過你什麼……」咬唇。「是我讓你失去母親…失去快樂的童年……才讓你變成那樣……」
　　「以前是續緣不懂事，是我對不起爹。」回想起過去，自責不已。「爹，不用說抱歉。您也一樣，失去的，比續緣還多啊。續緣怎麼可以不體諒？是您和娘給了我生命，娘不顧危險也要生下我，那是愛，愛爹、愛我。爹危難時念著的是續緣，我知道，您也是愛我的。」素續緣開心地笑著。「續緣覺得很幸福。」
　　身為素還真之子，也許沉重，但，那種彼此心繫的天倫，卻也甜蜜。
　　「但－－」素還真還想說，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　　「續緣說過啦，我不求什麼，只要你平安。」抬頭笑望。「要一個擁抱，不那麼難吧？」張開雙臂抱住素還真。
　　素還真眼眶含淚，笑道：「不難、不難，百個、萬個也給你。」素還真看向前方依然嘻戲的父子。「可卻沒有抱過這樣的你……」一眨眼，淚流不止。
　　「爹，別哭啊！」素續緣手忙腳亂，像撫哄一個大孩子，而那人還是自己的爹。「我都還沒哭呢，爹怎麼反而像小孩子。」調侃道。
　　這話似又引起素還真的不滿，恐怕是想到他嗷嗷待哺、哭著的時候，自己不在身邊。
　　素還真還記得，送走素續緣的那天，抱在懷裡的小緣兒，白嫩可愛的小臉，肥軟小手掌捲曲握拳，乖巧地看著自己。
　　暖呼呼的，他結實感覺到，一個生命的孕育。那也是唯一一次，抱著他、看著他。
　　「好可惜……」素還真星眸略止淚，嘟起嘴。
　　「啊？」
　　「小小的，在懷裡。」素還真漾起幸福的神情。「好可愛呢。」
　　素續緣明白素還真在說他嬰孩時的樣子，臉紅了一下。「嗯。」
　　「可是……」素還真又咬起唇。「我只抱那麼一次。」說著，眼淚又掉下來。
　　素續緣呆了好一會兒。
　　難怪一線生伯伯說父親的淚像不要錢的，如果不是親眼看到，他還不相信呢。
　　「我也害你娘沒抱很久……」
　　素續緣安撫道：「爹，命運如此…反正都過了。」他也不能重出生吧？「我想娘不會怪你的。」
　　「可是不在了……誰又知道她想法……如今，愛我的人、我愛的人，只剩你了。」
　　「爹，我們心中雖有遺憾，卻因此更珍惜啊。」手指梳順素還真微亂的髮絲。「我會連同娘的部份一起愛你。」
　　素還真止淚微笑。「好啊，那我也會連同采鈴的部份一起愛你。」
　　「這樣我們彼此都多了一倍的愛了。」
　　兩人含笑對望，素還真卻在下一秒眨眨眼，道：
　　「續緣，這樣算不算是亂倫？」
　　「……」　　
　　忽然可以理解一線生前輩的心情。
　　不過，這樣的父親很可愛！
　　應該……是吧？素續緣在心中暗咐。

　　素續緣漾起笑容，舀起一匙藥汁灌入素還真的嘴裡，哄著：「那快把這藥喝完吧！爹。」
　　「嗯！」又是滿口苦，素還真不滿地哼聲。
　　拭淨流出唇邊的藥汁。「乖，等會兒續緣拿蜜糖給爹解苦。」
　　「我又不是小孩子－－啊！」開口說話之餘又被素續緣灌進一口。「壞孩子。」
　　素續緣只是笑著，發現自己也是有遺傳到父親的劣根性。
　　好不容易餵完了藥，素續緣依言塞了塊糖到素還真的嘴裡。
　　「爹先吃糖，續緣到廚房端清粥來。」
　　「續緣。」
　　「什麼事？」正要跨出門檻，聽到父親喚他，立刻回頭。
　　「沒事……只是有話想跟你說。」
　　「嗯？」看素還真欲言又止。
　　「我好想你……」
　　聽到那句含帶羞澀的語氣，素續緣不能克制地掉下淚，哽咽道：「續緣也是，好想爹！」
　　「哭什麼？」素還真抱怨著，但眼眶亦泛著淚。「還不快去，我快餓死了。」
　　呵！父親總是口是心非。破啼為笑地應聲道：「是！」
　　端著粥再度入房時，素還真已沉沉睡去。
　　素續緣將枕頭抽出，讓素還真躺好，整整被子後，便坐在床邊。
　　看著素還真熟睡的臉，素續緣是一則喜，一則憂。
　　喜的是，他將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可以和父親生活；憂的是，父親傷得很重，是否能全瘉？
　　想到這，不禁回想起當年自己療傷的時候……
　　迷迷糊糊的昏睡之間，已是深夜。
　　原本緊閤的房門被悄悄推開。是一線生前輩嗎？
　　來人一頭銀髮，頂戴蓮冠……是父親嗎？素續緣不敢相信。還是夢？
　　他來到自己身邊，發現我是醒著的，臉上一閃詫異，想必是沒料到我還醒著，應是想偷偷的來看我。
　　正要開口，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，輕聲道：「別吵到一線生。」
　　呵呵！相隔不是很近，又這麼小聲，才不會吵到一線生前輩，明明是怕被人發現他來看自己。
　　父親亦和一般的人一樣，在親情上那麼的含蓄啊！
　　「爹……」
　　「這麼晚了還不睡？」語氣有些不悅，但那是出於關心。
　　「剛醒……」
　　「還疼不疼？」他摸摸我頭。
　　「不疼了。」笑著。
　　「快睡吧！」然後他看看被子有沒有拉好。
　　知道他要走了，趕緊握住他的手。「爹，陪我睡好嗎？」
　　明白這樣很任性，因為清香白蓮白天的時間是屬於眾人、是屬於武林。但只有這時候，他才能擁有屬於自己一個人的父親。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父親坐在床沿，反握著自己的手，輕輕拍著，像是在哄我睡覺。後來我睡著了，不知睡了多久，感覺到他的手抽離我的……別走！
　　張開雙眼，素續緣趴在床邊，手仍握著自己的。
　　看著兒子的睡臉，他是一喜一憂啊！
　　喜的是，他可以和續緣一起生活；憂的是，他實在傷得太重，會連累續緣。
　　然後想著上次仔細看他是什麼時候？啊！是了，是那一夜，續緣要他留下的那夜。
　　欲將手抽出摸摸他的臉，可是一動全身又痛起來。
　　「爹！」
　　「啊！」看著猛然坐起的素續緣，素還真驚魂未定地抱怨道：「叫那麼大聲，想嚇死我啊？」
　　「對不起，續緣以為您要走了。」素續緣忙拍撫素還真的胸口。
　　素還真聞言笑道：「我這樣怎麼走？」
　　「別這麼說……」素續緣嘆聲道：「等您好了還是會走……」走入那個江湖。
　　「傻瓜……」眨眨眼。「過來。」
　　「嗯？」
　　「我想抱抱你。」
　　素續緣笑著傾身趴撫在素還真身上，說是素還真要抱他，倒不如說是他在抱素還真。「爹……」
　　「續緣、續緣…我的好孩子……」
　　因為素還真手不能拿，身不能動，素續緣怕素還真在床上無聊，大多時候陪素還真唸書；後來做了張輪椅，便推著父親到外面散步。
　　不知不覺，很快的過了一個月。
　　這日，舒石公與風凌韻來探望他們。
　　「兩位前輩，家父與我打擾多時，我們打算回雲塵盦靜養。」
　　「說什麼打擾，再多住一些日子也無妨。」風凌韻有些不捨。
　　「是啊！房間多的是，不用急著走。」舒石公附和。
　　素續緣微笑致謝道：「謝謝兩位前輩，我們想回家了。」
　　舒石公與風凌韻皆明白『家』這個字對倆父子的意義，也不再婉留。
　　「路上小心。」
　　「會的。」素續緣轉身向床上的素還真道：「爹，我們要回家了。」待素還真點點頭後，才傾身抱起素還真，移至輪椅上。
　　素還真坐定，便向舒石公與風凌韻道：「謝謝二位前輩的照顧，再造之恩──」
　　「耶，素還真，說謝的話不必再提。」舒石公道。
　　「是啊，聽很多次了。」風凌韻微笑道：「你只要將傷養好，就算是報答了。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「你要好好靜養。」舒石公轉身交代。「續緣，好好照顧你爹呀。」
　　「我會的。」
　　「快回去吧，否則到那就晚了。」風凌韻催促道。「我們會抽空去看你們。」
　　「兩位前輩請回吧，送到這就好了。」素還真請他們留步。
　　「嗯，再會。」
　　告別了兩位前輩，素氏父子終於踏上回『家』的路途！

　　「非是素某不願走，而是終點已到！」
　　引靈山──所有不幸的開始。
　　先是一頁書被禁，淚痕、非凡為正義捐軀，而今…也將成為他清香白蓮的葬身之地！
　　血濺在臉上，也染了一身，視線一片模糊，沒有痛覺了。
　　可是心，好疼！因為他心中仍有掛念吶！
　　續緣……
　　「啊！」
　　深山中，一名正在採集藥草的黑髮藍衣青年，忽覺一陣心悸，心中立時湧起不祥的預感。
　　聽說天策大軍追殺素還真已有數日，而且沒有任何援助，聽到這消息時，既擔心又氣憤，擔心素還真的安危，氣憤沒有人助他，而自己只能在這不能有所動作，只因自己答應了他－－『勿涉江湖』。
　　青年擰眉朝著引靈山的方向凝望。
　　你這次也會沒事吧？爹……
　　「素還真死了！」
　　熱鬧的大街上，三、兩市井小民正談論著武林大事。
　　原本在採買乾糧的素續緣聽到這句話立刻停下腳步。
　　「沒有吧？我聽說被救走了。」
　　「被誰救？」
　　「不知道。」
　　「就算被救了，恐怕和死沒什麼兩樣了！」
　　「怎麼說？」
　　「中了毒，又自斷筋脈，你說還能活嗎？」
　　雜亂的討論聲全入了素續緣的耳裡，皆沒有確實的答案，全都是猜測。但，素還真受傷是事實。
　　正當素續緣心中一片慌亂的時候，身後站了一名黑髮褐衣的儒雅男子。
　　「素續緣？」
　　素續緣渾身一震，不知該如何回答。為何會被認出來？
　　那男子也不在意，方才的問話只是多餘，因為他已確定素續緣的身份。馬上低聲道：「想知道素還真在哪裡就跟我來。」
　　「爹！」
　　素續緣一入室，便見床上面無血色的素還真，那一身令人觸目驚心的血衣尚未換下，他著急得撲向床舖。
　　「等等！」憶秋年伸臂擋下素續緣。「素還真中毒，身上的血不能碰。」
　　素續緣驚慌地看向他。
　　舒石公搖搖頭，瞪了憶秋年一眼。「你想嚇壞這孩子啊？」轉向藍衣青年。「毒早就解了，你別理他。」
　　「素還真很掛念你，一直叫著你的名字。」風凌韻拍拍他的肩。
　　「爹……」握著素還真的手，素續緣的眼眶泛淚。沒想到父親這時候還念著自己。
　　「你先陪著素還真，等會我們要準備醫治他。」舒石公道。
　　「我可以參與嗎？」素續緣回頭問。
　　「當然。」
　　憶秋年見素續緣急忙為父親把脈觀傷，擰眉欲淚的神情讓外人一看，便知他們父子情深。
　　「真是讓人感動吶！」憶秋年輕撫美鬚。
　　方才帶素續緣來的黑髮男子向憶秋年道：「老頭，走啦！別打擾人家父子敘舊。」
　　「我想看不行？」
　　「不行！」洛子商拖著他出門。
　　「唉！真是可惜！」憶秋年抱怨道：「你這傢伙就不會這麼對我。」
　　「你又不是我爹。」
　　「一日如師，終生為父。」
　　「等你受重傷我會送幾滴淚給你。」
　　「死小鬼，才幾滴！我含辛茹苦養你……」
　　憶秋年和洛子商鬥嘴的聲音漸遠，彷彿變成了另一個空間的聲音。
　　素續緣以手指梳順素還真零亂、沾血漬的長髮，不停地跟父親說話。
　　「…爹……爹……」
　　黑暗之中，隱約聽到素續緣在呼喚他，那聲聲喊叫帶著哭意。
　　續緣……孩子啊！別哭！
　　想伸手拭去素續緣臉上的淚水，卻抬不起來，反倒是極痛的感覺傳遍全身！
　　「爹！你醒了！」
　　一直守在素還真身旁的素續緣拭去淚水，高興地握住素還真的手。
　　再次睜眼，恍如隔世，身旁之人真的是素續緣。
　　許久未見的續緣，以往略帶稚氣的外表成熟許多。
　　見素還真望著他不語，素續緣緊張起來。「爹，您怎麼了？哪裡不對勁？我去找舒石公前輩！」
　　「續緣……」
　　一聲微弱的叫喚傳到素續緣耳中，他急忙回到床前。「爹！」
　　素還真只是望著素續緣微笑著。
　　素續緣安心地笑道：「續緣真笨，爹初醒，還很虛弱呢！」
　　「續緣……」
　　素還真的聲音仍很微弱。「爹，有什麼話等好點再說吧，別太累了。」安心的微笑道：「等會兒，我們還要替你醫治呢！」
　　眨眨眼。
　　「等爹好了點，我們回家好嗎？」為素還真蓋好被子。「您好久沒去您為續緣準備的家了。」
　　家？好遙遠的字眼啊。素還真以笑回答續緣的話。
　　素還真再次醒來，略為環視房內，沒有其他人的身影，身上已換上乾淨的衣裳。
　　身體還是無法移動，又不知自己睡了多久，感覺才閤眼張眼之間便換了場景，使得與素續緣的對話好似夢境一樣……
　　「爹，你終於醒了。」素續緣端著每隔二個時辰都會準備的湯藥入房，以備素還真醒來可馬上飲用。
　　「什麼時候了？」素還真的聲音輕柔地像是貓兒。
　　「爹睡了兩天了。」扶起素還真，墊高枕頭讓他半躺著。「先喝藥，等會兒續緣去準備清粥，爹好多天沒進食了……」
　　「嗯。」張開口，喝入素續緣餵的湯藥後，皺眉。
　　「有些苦。」
　　「豈止有些……」素還真吶吶道。
　　「呃……」素續緣楞了楞，隨即笑起來：沒想到素還真怕吃藥。
　　「別笑！唉！」出了點力，全身立刻痛起來。
　　「不笑不笑！很痛吧？」看素還真的眉擰得緊，好像是痛在自己身上一樣。
　　「下次記得做成藥丸。」
　　素續緣被素還真不顧疼，還記著這件事的反應弄得哭笑不得，道：「湯汁藥效較快嘛！而且做成藥丸得花時間。爹快快好，續緣才安心啊！而且，我們可以早點回家。」覺得自己像跟孩子說話。
　　素還真眨眨眼，喃喃道：「那我只好委屈一點……」
　　唉！看父親還有心情說笑，應該沒什麼大礙了。